西藏發生抗爭事件,朝野和國際人士紛紛譴責北京政府的舉措。從政治上來看,大家固能因此更認識中共在民主和人權上的缺陷。不過這次事件的直接導火線,卻和經濟有關;且屬原本至少一部分人認為對西藏有利的經濟政策,那就是西藏的開發及青藏鐵路通車的影響。

一般常識總以為,一個地方的經濟開發和更方便的交通是對當地有利的事;然而青藏鐵路和西藏的開發似乎反而使藏人居於更不利的地位。這樣的經濟值得我們的原住民和東部發展政策注意。

青藏鐵路的興建即使是以政治和軍事為主要目的,但它帶來的交通方便性,應有助於西藏的觀光及其他事業發展。更多人去觀光消費,更多物產可以對外銷售,當地各種資源可以與更多外來資金合作,許多理論都說這可以讓整體的福利提高,不少地方也曾見證交通改善帶來經濟繁榮的結果。結果藏人卻覺得不滿意甚至生活更不好,原因到底何在?

首先必須注意的是,很多經濟理論上講的整體福利提高,都只是說按照某種方式把大家的福利加在一起時的總福利會提高,卻並不保證每個階層或每個人的福利都提高。例如,一國因為生產自動化而使總生產和總所得提高,工作被自動化設備取代之勞工卻可能遭遇工資下降甚至失業的傷害。廠商到海外投資或把一部分工作委外時,廠商雖可賺更多錢甚至做更多生意,但工作被取代的勞工也可能失業。因此交通和貿易的便捷化,以及其他發展政策,即使讓總所得或總福利增加,卻也常讓一部分人受損。西藏的發展當然也不例外。

其次須注意的是,很多討論交通便捷化和貿易自由化利益之理論,並未考慮生產要素的移動和競爭,以及因此造成的利益分配問題。在青藏鐵路的問題上,這種因素很可能使西藏發展的利益多歸於外地人,藏人甚至可能受害。如果本地只有一類生產要素,則本地和外地更方便的交通與貿易應使這種要素得到更多合作與交易的機會,因此它的所得和福利應會提高。但當本地有兩類生產要素相互競爭時,更方便的交通及貿易可能帶給其中一類甚多機會,卻使另一類反而失去合作的機會,並因而遭到所得和福利下降的損失。

青藏鐵路不只把觀光客帶進西藏,也把很多資源帶進西藏來服務這些觀光客。旅行社人員多是外來,很多觀光客吃的是外地人為觀光客開的餐廳。以其他觀光區的經驗來看,觀光客多了之後,甚至連賣給觀光客的紀念品也是外地製造的。若是這樣,當地的觀光事業其實是由外來的資源和當地的自然與人文景觀結合而成的;當地的人民不見得能由其中得到多少角色和利益,反而要遭受許多資源被分享、破壞或漲價的損失。美國大西洋城開設賭場之後,雖讓地方看似更繁榮,但很多人並未能從賭場及相關產業得到好處,反而要面對房租上漲和治安變差的傷害。

有時候本地的資源也會被外來的同類資源排擠。外來人才有較能和其他外來資源配合的語言、習慣以及人脈關係。本地的特產品也常難與外地工廠大量生產的假特產在成本上競爭。這不只使本地人的福利下降,甚至可能覺得地位下降。這種排擠作用最嚴重的情況,是本地的文化特色可能被稀釋、扭曲、忽視甚至消滅。這也許是很多藏人難以接受的事。

我國以往的山地發展政策雖想造福原住民,但結果也常出現平地人大量進駐山區而原住民未獲利的後果。目前爭議很大的蘇花高速公路,即使能讓花蓮地區的總所得提高,也可能因為類似因素,而使目前的花蓮人得不到更高的所得。即使目前的花蓮人總所得增加,也可能是一部分地主和業者獲利而其他人受損。而我們雖然沒有人想要消滅花蓮的文化特色,甚至花蓮人也不一定在乎他們的特色,但那些特色若降低,花蓮長期的吸引力也會降低。因此花蓮乃至其他爭取交通建設和賭場的地方,都值得由西藏經驗再重新思考自己的發展策略。

【2008/03/23 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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